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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臨變 稱英雄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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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臨變 稱英雄了!

十一月, 北都檄文已出,因言獲罪之風盛行,衙門接連查封聚眾流言的酒樓茶舍數百家, 凡有民眾檢舉者,不問青紅皂白, 一律捉拿下獄待審。這在遏止流言的同時, 致使人心惶惶, 各地百姓縱使再遲鈍,也能從風雨欲來的嚴查酷吏中察覺到大廈將傾的陰霾。

邵從寅抵達潁州的時候,混軍的將領們正為何時進攻、要不要進攻、從哪兒進攻諸類問題, 吵得不可開交。

“叛黨用兵詭道,不可輕敵, 焉知河州境內沒有敵軍埋伏!”

主戰的將領對此嗤之以鼻:“荊州傳來軍報,叛軍集營, 封長恭與那楊玄瑛領著十萬人馬往沽州去!這時候不打, 什麽時候打?等他們回來吃飽喝足了再打?我看你們就是貪生怕死, 更有甚者,只怕是早想隨了叛軍去!”

“我呸!”又有主穩的將領怒目反駁,“我還說你是早有投誠之心,恨不得我軍死在那裏,你才有了理由,好開門迎敵!”

“你他娘的說什麽……”

軍帳裏頭亂哄哄的, 邵從寅上了年紀,聽得腦袋疼。他默不作聲地環視周圍, 隨後獨自離去。

夜色蒼茫,白露為霜,邵從寅一步步地走上城墻, 遠望河州的方向。那裏能看到舊朝的城墻,還能看到叛軍連綿的營帳。

他問守城的士兵:“你在這裏守了多久?”

“回將軍!”士兵有力地回答道,“已有半年!”

“多大了?”

士兵不明所以,仍舊答:“鼠年生的,虛歲十九!”

其實看這身板,哪有十九?至多十五六。

邵從寅聽罷就點點頭,像是感懷他還刻意背了“鼠年”來增加可信度,居然還信以為真。他頓了頓,又問:“家裏幾口人啊?兄弟姐妹還有嗎?”

“……兄弟不清楚,許是都投軍了。”士兵說,“姐妹都賣了,爹死了,娘一個人養不活。”

“你的兄弟可能在城的那邊,聽說這幾年裏,不少流民往那邊跑,還有人招女人縫制軍中冬衣,可能姐妹也還活著。”邵從寅撫摸著城墻磚頭,沿著墻垛慢慢走動,他的目光始終越過營帳,望向更遠的地方,他說,“你見過那邊的將軍嗎?”

士兵想了許久,說:“姓邵吧?沒見過。我覺得他這會兒沒有打過來的意思。”

邵從寅靜了靜,點下頭,沒說話。

**

邵麒自打來了河州,一直心裏覺得不對勁——天知道他心裏放不下被要走的那一半守備軍是真,可不願違抗衛冶的命令也不假。

原本蔣筠去到遼州的時候,非要腆張臉跟他同吃同住、同進同出,邵麒也忍著脾氣,一直沒有上手抽他。

他那會兒還專註盯著李岱朗呢!

哪兒有閑心搭理這個不識好歹,也半點不懂看人臉色的關系戶?

邵麒才不稀罕搭理他!

可不知怎的,徐臺心覺不妙,私下勸他北上,被蔣筠偶然撞見後拼命攔下。邵麒反倒改了主意,誰來攔都不好使兒——尤其當李岱朗都專程跑來勸這一趟,錢同舟反倒對此一聲不吭的那瞬間。

邵麒下定決心,這河州他是非去守城不可!

然而真到了河州,蔣筠又驀地洗心革面,再不見早前在遼州頤指氣使的欠扁勁兒,反倒事必躬親,許多軍備統籌上都不忘請教邵麒的意願,凡事兒都好商量,他能幹的都肯幹,在底下人跟前給邵麒留足了面兒。

甚至蔣筠閑來無事愛下廚,邵麒的飯菜也都由他一手包辦,兩人同吃。

邵麒不是容不下人的人,兩人關系眨眼融了冰,甚至稍稍有點親近。

晚上用飯時,邵麒舊事重提,對蔣筠說:“初見你時,我還真想不明白,侯爺憑什麽就待見你,不愛搭理我。這會兒再一看,他喜歡你也是合情合理啊!我自認當時來投時,待人辦事都已竭力妥帖了,可架不住有些事還真是你強!天生心細,不服不行。”

蔣筠成天俯身案上,飯量不大,吃兩口就飽。

被邵麒這麽和顏悅色地一通誇,蔣筠笑起來,笑了會兒就問:“都說‘將相和,天下興’,是我見著了你,才覺察從前我多有不足,得多加進己,改改脾性,才能跟上你的步子,以和為興。”

“嘿,”邵麒低下頭扒飯,說,“真夠肉麻的。”

蔣筠看左右沒人,低下聲問:“那個徐臺瞧著很有主意,人也機敏——是侯爺給你撥的人嗎?”

“沒,”邵麒說,“你眼力好,能看出他心思活絡,膽子也大,卻不知內裏詳情。他早前跟著遼州土匪混過幾天日子,後來見幾個匪首靠不住,就跑了出去,轉而投靠咱們軍中。他待人接物是一把好手,性格圓滑,沒幾個刺頭的毛是他捋不順的。”

蔣筠聞言,便“啊”了一聲,隨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暗自上了心。

**

沽州商賈集聚,商人重利,巨賈狡奸,他們善於在風雨劇變裏謀得自己的寸土三分金。

仗著筆墨戰未定,衛冶憑借“師出有名”的“仁義”,才能一路平坦順遂地走到這裏,商賈們篤定沽州守備軍不敢拿他們怎麽樣,沒少扯著民生大旗吵嚷,拼命要衛子沅給個說法——否則就是騙人充軍!她敢不開港,他們就敢上京同太學的學生講,到時候看這“仁義”二字還能不能脫口!

但隨著符機軍愈漸逼近沿海,巨賈們紛紛選擇退後三步,讓指著這趟海運的報酬回鄉過年的小工頂在前面,聚坐向衛子沅示威。

“衛子沅一個女人,她爭什麽名?她憑什麽爭勝好名?!她想拿誰的命來爭命好勝!”黝黑黢瘦的苦壯力罵道,“是她說的,沽州開港,我們才拋了好不容易討來的生計差事來這兒。可結果呢?把我們誆騙到這裏又要打仗!我上有百歲老媼,下有五個孩子要養,過年之前我要是拿不回幹活的報酬,全家都得餓死!你說我在不在乎這仗誰勝誰敗?大不了大夥一塊兒死!”

“是啊,憑什麽打?西洋人都退了,你們憑什麽見不得我們過安生日子!”

“郭志勇都死了,踏白營也敗了!東阿關外的土地都還沒拿回來呢,朝廷都要議和,你們怎麽能說打就打,你們能贏嗎?什麽時候能贏啊?!滾蛋,我們又不是鄒子平,樂意陪臭娘們去死!”

衛子沅神色略沈,她平靜地看底下人頭攢動,喧鬧叫罵連聲不絕。

肅秋霜寒,更深露重,鐵面無私的守備軍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墻,將將士和百姓隔在了兩岸,誰也越不過去。

陳子列擠在人堆裏,火把連著不斷往外呵出熱汽的人頭,悶出一頭熱汗。他聲嘶力竭地高喊:“我知道!我知道兄弟們都要拿錢回家過年!”

“恁知道有個屁用!”工民裏有人喊,“啷個拿錢啊!拿不到噻!”

“聽我說,都聽我說!”陳子列雙手高舉,面朝眾人,“錢,我給,銀子,票子,麥子!我能拿的我都給!一氣兒給足五天的報酬,每個人都有,每個人都能拿到!就今天!今天開始——再有五天,這五天裏仗,是一定要打的!錢,諸位也是都能拿到的!但再鬧,就一分沒有,現在肯不做工就拿錢的,都去我的掌櫃那裏記名!多了沒有少的不補,聽明白沒有?五天之後,我們就開港!不開你們再鬧也不遲!”

陳子列把話吼得費勁兒,又是唾沫橫飛,又是拍腿。

一幫叫罵震天的小工緩緩停下來,各個互相對視,眼裏憤恨未退,卻都面露謹慎,將信將疑。

“真、真的啊——”

“千真萬確啊各位大哥!”陳子列雙手合十,拜得飛快,求饒道,“要是拿了錢也實在不痛快,來,我就站在這兒,不痛快的打我,使勁兒打我!別把我打死了就行,給我留條命在——我就想跟大夥一塊兒看看那洋毛子的屁股著火是副什麽光景!”

見狀,封長恭對衛子沅說:“打吧?”

衛子沅看向沿海岸,毫不猶豫,答道:“打啊。”

**

晚秋的夜暗得快,暮色很深,邵麒臨睡前按例巡營,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和規矩——習慣是為了讓自己沒有一天能懈怠,規矩則是要讓在河州獨自待了半月,心中便隱隱有些騷動的遼州守備軍緊緊皮,知道這軍中哪個說了算。

“這事兒我來就成了,做慣了,就不容易覺得累。”邵麒偏過頭,問蔣筠,“倒是你,還不睡啊?”

蔣筠笑道:“夜裏吃多了,來消食。”

倘若兩人的關系沒到眼前這步,邵麒恐怕要擔憂這小子是惦記著他手裏的兵。

不過蔣筠在這裏,滿眼只能看到他對邵麒此舉的感慨和欣賞,邵麒樂得他回去之後,向衛冶說幾句自己的好話,才不擔心蔣筠這個肩不能扛的文弱書生想要替他的位置,去領兵打仗。

邵麒拍拍蔣筠的肩膀,對他認真地說:“平日裏別光坐著,坐久了消化就不好。你別小瞧了這點,我娘除了教我認路,就是教我腸胃積食的後果很重,飯後走兩步是不錯,千萬不能一屁股就坐下了,什麽案牘都不值得這樣拼的……”

邵麒興致來了,正準備好生傳授一番養身的道理。

誰料他一片好心,蔣筠實際並沒怎麽聽進去。

只見他左耳進右耳出地“嗯”、“啊”,“哦”地胡亂點頭,一面用餘光假裝不經意地瞟向緊隨在側的徐臺——自從他有意撞破徐臺私下勸掇邵麒北上,哪怕兩人目的是一致的,這也是違背了衛冶明面上的命令。

蔣筠難免多留了個心眼,在軍中常常隨口打聽此人。

但自從蔣筠屁股很穩地待在這裏,徐臺陡然沈默了許多,這與許多人口中、乃至邵麒本人對他的評價都不盡相同,蔣筠便暗自起了疑心。

他正面色如常,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想要將話頭扯到徐臺身上:“邵帥說得有理,不過有關此事,我倒還聽聞過一個說法,不知徐——”

剩下的那半個稱謂還未說完,蔣筠堪堪轉過頭去。

便驟聽樓鼓鎮鎮,警號長鳴,城墻外有馬蹄聲奔湧而來。

其聲踏浪三疊,其勢撼天動地,從邵麒驟變的臉色上,就可以看出探子長吼的“敵襲”兇猛,全營上下無一不恐慌如臨大敵。

邵麒猛地拽住離他最近的參將,抽刀擊爐,吸引慌了神的士兵註意:“全體聽令——迎敵!”

時間拖的還是長了,沽州商賈釀造的變故導致封長恭沒能如約回來。現在連爭吵不休的潁州混軍都已達成共識,夜襲強攻,可見荊州府君是個宵兒小輩,拿了封長恭的好處,還要兩頭不落空,立馬就將借道兵力上報給了北都朝廷。

此刻能守河州的只有遼州守備軍,後頭還有一堆民心不穩的百姓,河州的孱弱一覽無餘。

邵麒胸口起伏,連日不拆的盔甲在月光下閃爍著森然寒意。

他狠狠丟下刀鞘,擡臂舉刀,暴喝道:“混軍雜種,不足為敵!今夜兄弟們速戰速決,稱英雄了!”

話音未落,幾聲劇烈的爆響傳來,大雍立朝至今仍舊屹立的河州城墻終於要被砸爛了,可城內沒有一人面露喜色。蔣筠站在混戰士兵中間,觀那爆炸威力,便知北都不是坐著等死的性子。百足之蟲尚且死而不僵,何況真龍天子?他們也有新玩意兒能用上!

新銃已然上膛,正要對準城墻上跳下的潁州混軍。

邵麒忽然在一片混亂廝殺聲裏,聽見蔣筠撕心裂肺地大喊:“邵麒,蹲下!”

蹲下?

開玩笑吶,這時候蹲下?

說時遲那時快,在連邵麒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況下,他理智上原本是不想聽蔣筠的,可待反應過來的時候,新銃已然爆開,火花胡亂地紮在了墻口某處,轟然驚炸。

濺開的石塊與煙塵隨聲下墜,一同跌至城墻底的,還有十幾個正在攀墻的潁州混軍。

邵麒這時才尋到間隙扭頭看去,卻見蔣筠死死地壓住徐臺,徐臺手上的匕首已經狠狠紮進了蔣筠的大腿裏。

蔣筠痛得說不出話,只顧著不斷抽氣。

邵麒卻不消多說,在看見徐臺殺意畢露的眼神時,他心頭一涼,緊咬牙關,登時明白了方才發生的一切。

細作!

徐臺陣前刺殺主帥未遂!

邵麒大驚之後,便是大怒。蔣筠雖是個文官,飯量不大,可終究是個正常體格的男人,還沒有等徐臺用力將他掀翻在地,邵麒便已頂著憤怒難掩的火辣辣的臉頰,眨眼間沖到身前,一刀了結了徐臺的命。

就在這個時候,潁州混軍已經蜂擁入城,邵從寅打馬隨後,在千萬人裏,將目光默然投在了周身森寒,側目而視的邵麒臉上。

隨後他靜了須臾,移開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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